| name | value |
| location | Coventry |
| date | 2024-04-30 |
四月二日
在泉州的寺廟,有個訪客靠坐在牆邊打瞌睡,僧人走過提醒他要站遠一點,因為這棵樹要倒了。我跟在他後面看得魔怔了,跟著重復了一句,「樹要倒了」。僧說,「樹要倒了。它中心已經空了。」 金燦燦的傍晚的光里,我用手掌輕輕碰了那棵樹,光這樣摸並摸不出它是否中空,但我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當下我就覺得可能這光景我永遠都不會忘掉。 果然,過去這幾個月我一次又一次不斷回到那棵現在可能已經不復存在的樹下。
四月七日
悖德愛戀有很多種。有一種算是宗教類嗎,愛上牧師,愛上和尚。
有很多這樣的作品,但我都不是很喜歡。
對我而言和尚的可愛之處就是他不愛你,愛世人而不愛人,而不是他不愛世人唯愛你。
唯獨《青蛇》,甚合我意。
每個人解讀大概都不一樣。在我看來法海對青蛇就是跟對世人一樣的慈悲。小青不依不饒樑上纏了五百年,他慈悲放任。但其實換任何人或妖都是一樣的,不是只對青蛇。
所以對結尾我也有不一樣的理解。
結尾法海圓寂,輪迴了五百年終於把水漫金山的惡果修盡,得以脫離輪迴,但也是他與佛緣盡了。所以即使他說得佛力感召,願再發願再來普渡眾生,再輪迴卻變成世俗人。因為他呼求小青等他回來,他佛心不再,於是佛緣盡(不過有善因,還是得願,成了授業解惑的老師)。 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這就是好的完滿結局,但其實我看來這樣的法海就已經不可愛了,他變成跟許仙一樣的俗人,就不會「比他強」了。
四月十五日
經常發現很多記憶完全消失了,於是當某些記憶湧上心頭時,一定要記下來。
春天的含笑花,秋天的桂花,是我童年的氣味。
但童年好像太短了,離開湖南之後就結束了。
那時候對爸爸的鐵皮煙盒愛不釋手,覺得那扁扁的彩色的盒子,卡達一聲關上,卡達一聲打開,是珍貴事物的象徵。那樣的煙大概也貴一些吧,不然為什麼即使愛抽煙的爸爸,也沒有很多個那樣的盒子。
放射科室舊址是獨立於醫院主樓的小平房。跟主樓中間隔著很多灌木,小徑,停車場。停車場種了兩排桂花樹。
桂花樹其實長不了很高吧。但小時候的我卻覺得它們宏偉。大概是我自己太矮太小了。
蹲在樹底下,把小小的金黃色的桂花,一顆顆,又或者一撮撮,捻進手裡,放進鐵皮煙盒。那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桂花撿了還可以放進白砂糖罐子裡,做成桂花糖。糯米捏成的丸子白水煮熟,放一勺這樣珍貴的、吃完了就要再等一年才有的,桂花糖,香甜至極。又因為珍貴,美味更甚。
四月二十七日
每天出門必經一條人行天橋。
回家的路是更危險的,因為不再匆忙趕路,有時間駐足,有時間假想從此處跳下的死亡情境。
四月三十日
工著工著毫無預兆忽然被一段回憶擊中。手裡還拿著紅筆但忽然好像置身於泉州遠離市中心的街頭。剛吃過午飯,困倦懶散,沈默的片刻觀察來往的公交情況,決定將打車還是一起坐公交。 一隻狗從眼前跑過去,它還帶著錐形頸圈。 就那麼一瞬間,然後回過神來。厭惡自己現在隨處的房間,立刻眼酸。 離開家去住宿,想家指的是想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出國之後想家變成思鄉,何處是家鄉也變得模糊。泉州本是異鄉,但此刻卻勾出我能想到最貼近鄉愁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