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leen

2023年十一月記

十一月三日

我從小對旅行沒有興趣(i know,shocking),因為有了相機才終於可以被父母拉出門(這樣熱愛旅行的父母就不怕我一個人在家裡拆了房子)。至今對旅行的興趣也很淺顯,出行總要給自己找一個正當理由。比如開會,比如見朋友,比如試水。自從來英國之後就意識到第三種的重要性。再也不想要拼了老勁新生活結果到一個國家前嚮往得得要死到了之後失望得要死了。

十一月十日

張愛玲很有名的一句話說她的祖輩活在她的血液裡,等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今年爺爺死了之後我好像對這句話有了實感。 我的湖南話基本都是從我祖輩那裏學來的,除了方言還有很多土菜譜和生活土方子,其中很多我也至今不知道是我自己祖輩的智慧還是地方傳統。它們現在還有一部分留存著陪我繼續生活,但我知道它們都在漸漸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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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熟近的人死去,總是會有創傷的,創傷程度甚至與對方跟自己親近程度不一定成比例。甚至跟你本人對死亡的畏懼可能也不成直接關係。我還沒有完全體會過痛恨的人死去的感覺,所以也不能篤定如果是痛恨的人死了就是什麼感覺。但死亡這個信息它是恆定的,不是說過得久它就不再是事實了,於是不管過多久,一旦這個信息重新在腦子裡出現,就又要面對它一次。雖然我自己不怕死,甚至早就嘗試過自己去死,但依然會覺得以我現在這個年紀的閱歷和當下處理情感的能力,每面對一次都會讓我wince一下。

十一月十一日

因為這次去韓國玩是要跟我中學以來就很要好的小姐妹一起去,所以剛忽然想到這件事。 就,我們三個在「移民史」上真的很相似——都不是本土廣東人,但上一輩為了更好的生活到廣東務工而成為的二代移民,祖輩基本上都還在老家。只不過我們的祖輩分別來自湖南、江西、四川——總之也是那個年代很普遍的遷徙路線。 我跟其中一個女生是初中認識的,我因為被霸凌被「趕」到隔壁班宿舍,跟她認識之後很要好。那個時候我們初中除了上課平時都是說廣東話的,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鎮區有不同的口音,但一開始還是基本上用白話交流。另一個女生是高中才認識的,也不是我自己班,是在人人網認識的(…)。但高中因為招生範圍更廣,師資也更多元,幾乎平日裡很少說粵語了(跟粵北人客家人基本上沒辦法永廣府話及分支交流)。於是高中之後到現在我們三個在一起說話就是夾雜了很多不同的方言,甚至因為各自喜歡韓國、日本、歐美文化而夾雜一些散裝外語。 另外我們三個都經歷了:在家學說話,在外面學說廣東話,在學校被迫放棄之前所學的所有方言(我們小學讀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把普通推廣看得很重,到處都是標語說學校裡只許說普通話)。還有就是我們三個回了家都不說粵語,但在外面會為了不被歧視,包括保護父母不受歧視而說粵語。 我出國之後,漸漸地意識到原來現在我所經歷的移民創傷和語言創傷,其實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原來在成長過程中早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但一定程度上又不太一樣——比較一代移民跟二代移民當然還是不一樣。但無論是「已經經歷過一次」還是「其實不一樣」不會削減它們對我的傷害。雖然我喜歡也願意學新語言,但每次都是被迫放棄自己熟悉的語言,感覺真的不太好。我說普通話說粵語忘記長沙話的時候,我就已經跟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之間就有一個很大的東西斷掉了,我如今日常語言是英語也讓我跟我父母包括兒時的朋友之間有了很難跨過的鴻溝。 當然人跟人之間還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交流變得困難,實情可能那些更抽象的東西會造成更大的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語言就是最表面最直接的對交流產生直接影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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